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砍柴、燒火、勞動,「山人」楊理博:在山裡生活,是一趟回家的路

  • 作家相片: Summer Tien
    Summer Tien
  • 2025年11月30日
  • 讀畢需時 8 分鐘

👉本文刊載於《b.l!nk》



楊理博正在台東原鄉學習當一位山人,也是一名「字耕農」,偶爾會在網路平台或實體雜誌看到他書寫自然、記錄山林生活的篇章。2023 年他與妻子小魚深入南美洲的高山和雨林,旅行 8 個月,沿途行經沙土、湖水、寒氣與陽光,經沈澱淘洗出土地的記憶,在今年帶著《她的名字叫安地斯・亞馬遜》述說他對生而為人的思索。


從鹿野火車站驅車前往楊理博依傍在溪谷的家,聽他閒聊、介紹鄉間小路的作物,


「這一帶的住戶並不多,我家很好找,只要順著這條路直走就到了。」約莫一刻鐘之後,見到了小山坡上的菜園、老房舍與用擁有地爐的工作兼起居室。


楊理博走向地爐,仔細挑選柴薪增添柴火,「我在煮紅豆湯,等結束之後大家一起喝。」不一會兒幾乎滅絕的炭火,再次升起火苗,地爐內升起的煙,將懸掛在上方的藤編背簍燻燒成色。曾有人描述他是最會生火男人,他則笑說是拜環境之賜,最初這間鐵皮屋只有一盞燈,有水和電、卻沒有電氣設備與瓦斯爐,雖然只能砍柴燒火,卻也過得自在。


後來與小魚結婚,才慢慢添購一些日常用品,這是他作為一名丈夫的溫柔。




與天地共生,與山林共存


環顧楊理博的工作空間,被藤製的置物籃、竹床、月桃蓆等取之自然的生活物件所圍繞,都是他移居到部落 8 年間親手編製而成。為了融入在地、向自然學習,他開始跟著布農青年上山,抑或是跟隨耆老學習竹與籐的編織技藝。說到過去的山林經驗,他坦言以前甚少在山上過夜,接觸山的方式與大多數的登山者不同,「我沒什麼裝備要輕量化的概念,跟族人都是重裝上山。」大學時期參加登山活動,從中得知「內本鹿回家行動」原青團體的存在。


「我不了解內本鹿 [註]  是在做什麼,也不知道內本鹿是什麼『路』?後來才知道內本鹿不是一條『路』。」他的臉上露出燦笑,想到當時毫無概念的自己,卻也因此開啟接觸東部森野荒林的緣分。


進一步認識「山」是在參與台東布山林課程的學員時成為臨時助手,爾後角色升格為固定人員。時間久了,索性心念一轉定居在部落,沒有太多的違和感,反而很自在地融入在地人群。後來,他向長輩習得傳統布農藤編的技能,從認識藤、採藤、剖籐、削籐到編織成日用品。「他們覺得做這些事很平常,不知道該怎麼教人,不懂為何要講解。」所以楊理博編織藤片的過程,每完成一個階段,就請老人家檢視、調整,自己再摸索變通。他體悟到對於「學習」二字,現代人依賴規劃完善的流程按表操課,在原鄉是用眼睛觀察、動手實作,然後反覆修正得到經驗值。


他並未對人生做太多規劃,以前也沒想到會過這樣的生活,「我很常被問到跳脫舒適圈的問題,我覺得我還在舒適圈啊!這裡很舒服。」楊理博調侃自己說笑話,雙手不忘調整柴火溫熱紅豆湯,選擇目前的生活方式並不是他放棄了什麼,而是順著自己的想望依心而行。






有些路,走了才知道


「我沒有想到會來到台東,所有的轉換都滿順的,不是生活來個急轉彎的驟變,而是漸漸地發生變化。」最初,楊理博只是想知道如何跟山林一起生活,問起是經歷了什麼而萌生此意?頓時陷入靜默,直到他緩緩說出過去在非洲旅行受到的啟發。


23 歲的他,在非洲肯亞和烏干達感受到原始與遼闊,刻意避開擁擠人潮的觀光鬧區,看見當地居民跟自然緊密連結的關係,激發他對於探索土地、自然環境與人融為一體的生活樣貌。「我想要知道在台灣,有沒有人是融入山林裡生活?想知道那是什麼樣子?想自己親身實踐。」多年以後,因緣際會結識內本鹿回家行動的成員,跟著原青們上山重返舊部落,才正式開啟通往森之國度的大門。


自從那年非洲之旅結束歸國,楊理博形容有好一陣子在夜晚,反覆出現同樣的夢境,「我眼前是一座山,山的表面是粉紫色類似結晶體的外觀,然後有風吹向身體,很冰冷的感覺。」這畫面在他腦裡揮之不去。直到去上瑜珈課,老師說,看到楊理博以喇嘛的姿態身處在高山,加上朋友描繪南美洲安地斯山脈的景色酷似西藏。這些言語被他刻印在心,希望總有一天要去追尋夢裡浮現的光景。


幾年過去,剛完婚的他,想要有儀式性的轉換、去標記人生大事,妻子小魚很嚮往長途旅行,因為她從來沒嘗試過,也想起以前想去的安地斯山脈,於是買了單程機票前往。只是面對不知道何時結束的旅程,小魚不諱言,雖然期待卻對於未知感到焦慮,楊理博說:「有時候不設限,內心想要的事物才會向你靠近,預想太多就進不來了。」他喜歡順著當下,不去安排過於精確的行程,處之泰然才會得到意想不到的閱歷。





隱世桃源中的生活哲學


沒事前規劃去處,連住宿的地方也是到現場再決定。在小鎮市集、交通轉運站等人潮往來的地方,楊理博略懂西班牙語,基本的溝通攀談沒有問題。有時候和當地人聊得投緣,想進一步貼近聚落的日常,就這麼自然而然地走進村民的家,被接納成家人,與他們一起日出而作、日落而息。


在安地斯山脈 Aymara 族的家庭,跟著族人日復一日在田園裡耕作,身體已習慣高原勞動帶來的疲累,即便每天三餐主食都是馬鈴薯也甘之如飴。他也發現到屬於族人生活的倫理:minca,用互相輪流換工的方式,來支援農耕及各項事務耗費的人力。楊理博相信:「互相幫忙代表的不只是『幫忙』這件事,而是會得到心裡面的支持。」蘊藏了被支持、被接納的心理價值,絕非金錢與物質可衡量。對應相對便利的現代社會而言,雖然能透過貨幣換到所需的服務或物質,但我們能向 minca 借鏡的是「人終究是需要實際且穩固的社群關係」。


然而踏入亞馬遜雨林區又是不同的風景,為了在雨林穿越行走不被當成是入侵者,則用天然染料塗抹畫臉,如此森林裡的精靈與族人才會認得你是誰。「他們在耕種、建造屋舍之前做獻祭或祈福儀式,必先請求天地的允許和達成共識,才會有後續的動作。」楊理博感受到原住民社群的一舉一動皆深藏對土地的尊重與依賴。只是,走的愈深入,也愈看到雨林區遭受的困境與陰暗面。


「有一座因盜採金礦形成的小鎮,四周都很亂,一區是黑鴉鴉的工廠,專門維修器具,一區是秤斤秤兩販賣金子的地方,另一頭是紅燈區。因為沒有船可以離開,我們只能待在哪裡都不能去。」另外,傳統社會面臨現代資本主義的開發,部落內部形成的貧富差距、部落領袖居住在城鎮、抵禦外來勢力的戒備等,針對「發展」與「保存」是否為互斥的兩端?他說,這都是必經的過程,勢必要先等問題浮現,環境的重要性被關注了,才能在兩者之間建立穩固、平衡的作法。




隱世桃源中的生活哲學


沒事前規劃去處,連住宿的地方也是到現場再決定。在小鎮市集、交通轉運站等人潮往來的地方,楊理博略懂西班牙語,基本的溝通攀談沒有問題。有時候和當地人聊得投緣,想進一步貼近聚落的日常,就這麼自然而然地走進村民的家,被接納成家人,與他們一起日出而作、日落而息。


在安地斯山脈 Aymara 族的家庭,跟著族人日復一日在田園裡耕作,身體已習慣高原勞動帶來的疲累,即便每天三餐主食都是馬鈴薯也甘之如飴。他也發現到屬於族人生活的倫理:minca,用互相輪流換工的方式,來支援農耕及各項事務耗費的人力。楊理博相信:「互相幫忙代表的不只是『幫忙』這件事,而是會得到心裡面的支持。」蘊藏了被支持、被接納的心理價值,絕非金錢與物質可衡量。對應相對便利的現代社會而言,雖然能透過貨幣換到所需的服務或物質,但我們能向 minca 借鏡的是「人終究是需要實際且穩固的社群關係」。


然而踏入亞馬遜雨林區又是不同的風景,為了在雨林穿越行走不被當成是入侵者,則用天然染料塗抹畫臉,如此森林裡的精靈與族人才會認得你是誰。「他們在耕種、建造屋舍之前做獻祭或祈福儀式,必先請求天地的允許和達成共識,才會有後續的動作。」楊理博感受到原住民社群的一舉一動皆深藏對土地的尊重與依賴。只是,走的愈深入,也愈看到雨林區遭受的困境與陰暗面。


「有一座因盜採金礦形成的小鎮,四周都很亂,一區是黑鴉鴉的工廠,專門維修器具,一區是秤斤秤兩販賣金子的地方,另一頭是紅燈區。因為沒有船可以離開,我們只能待在哪裡都不能去。」另外,傳統社會面臨現代資本主義的開發,部落內部形成的貧富差距、部落領袖居住在城鎮、抵禦外來勢力的戒備等,針對「發展」與「保存」是否為互斥的兩端?他說,這都是必經的過程,勢必要先等問題浮現,環境的重要性被關注了,才能在兩者之間建立穩固、平衡的作法。


你經歷的一切,就是答案


隨著宇宙的安排、不設限任何事物降臨到他面前,包含路途中在秘魯得到參與靈境追尋儀式的邀請。當時秘魯正值乾旱季節,一行人在上山之前進行多次的祈雨祭儀。參與者內心會想著尋求解答的問題,朝向四個方位不斷祈問。我想問的是「為何會來到此地?為什麼會是安地斯山脈呢?」。


楊理博回憶四天的歷程,考驗體能極限的不是飢餓,而是要爬升至海拔三千多公尺,路途中遇到大雨過後的低溫來襲,全身濕透幾乎呈現失溫的狀態。


突破體能崩壞的臨界點,突然有股從心底湧現而上喜悅感,感激生而為人、擁有生命體驗『純粹活著』的感動。


然而在跨越生理的限制,心中的叩問領受到來自他方的回應,他形容——感覺聽到很清晰的聲音與意念,說著「旅程中遇到的人、發生的事件都有傳達祂想告知的訊息」。楊理博的解讀是:「如何在土地上構築自己的家園,同時亦能照顧身邊的人與事」。告別靈境追尋之行來到厄瓜多,在友人的介紹之下,無獨有偶認識了正在興建家園的新朋友,恰好印證了,世界的回應與引導,藉由發生在人身上的事件給出訊息。


讓他開始想知道,自己存在意義是什麼?



「其實在去南美洲以前,布農族的長者幫我取了一個布農語的名字:tulbus,是櫸木的意思。」

櫸木質地堅硬、耐用,常作為房屋樑柱的建材,長者期許他像櫸木堅毅,能夠撐起自己家園,並且照顧需要幫助之人。


這趟長途旅行,領受到的心靈啟發,恰好呼應了 tulbus 的含義,對生命的覺察催生他與妻子發起共學社群,呼朋引伴邀請鄰近的朋友,一起更有意識地用身體與自然共生。楊理博觀察到這些年愈來愈多人投入傳統生態智慧的推廣,他覺得人在土地上勞動能獲得安心感,即便是簡單的鋤草動作仍是被大地撫慰。老人家說,tulbus 不能隨便亂砍,因為很堅毅、所以很珍貴,只有在冬天的夜晚才會拿來燒火,用 tulbus 燃燒的火推,持久而不易熄。


像  tulbus 一樣等待、呼吸、燃燒,於是,他尋得了自己的根。




製作團隊


撰稿 / Lisin Icyang(田瑞珍)

攝影 / 羅正傑

核稿編輯 / 李姿穎

責任編輯 / 李姿穎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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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字間的情感捕手

About Me

北漂的都原青年,過去待過戶外廣告代理商、運動品牌代理商,與電視媒體產業做節目企劃執行及後期剪輯。目前在鍵盤上漫舞,用眼睛記錄、留下真正屬於在地人的地方事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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